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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介绍
    周玉秀(1964—),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汉语言文字学专业硕士研究生导师,文学院汉语研究所所长。主要从事古代汉语及中国古典文献学的教学和研究工作,主讲课程主要有本科生的古代汉语、音韵学基础、文字学基础及研究生的音韵学、训诂学、汉字教学研究、《音学五书》研究。  
 
 
 
 
  第八单元  
第八单元 史 记
一、《史记》简介
《史记》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的通史,是伟大的历史名著和文学名著,被鲁迅先生称之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作者司马迁(前145年-?),字子长,龙门(今陕西韩城县北)人,是西汉著名的史学家、文学家、思想家。司马迁幼承家学(其父司马谈曾任太史令,着有《论六家要指》),又受业于经学大师董仲舒、孔安国,二十岁起,多次漫游全国各地,周览名山大川,考察风土人情,采访旧迹史料,后继父职,任太史令,饱读皇家藏书及文书档案,这使他在知识、思想观点以至语言等方面为写作《史记》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太初元年(前106年)开始编着《史记》,中间因李陵之祸入狱惨遭腐刑,出狱后发愤继续著书,于太始四年(前93年)前后,完成了这部巨著。
《史记》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多字(其中有几篇由西汉褚少孙修改和补充),反映了我国汉以前三千年间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的发展过程,语言形象生动,历来被奉为“古文”的最高成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以先秦口语为基础而形成的上古汉语书面语及汉代口语的特点。
阅读《史记》,现在通行的是所谓“三家注”本——南朝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张守节正义,中华书局印有标点分段本。
二、课文讲解
淮阴侯列传
《淮阴侯列传》记载了韩信一生的事迹,突出了他的军事才能和累累战功。功高于世,却落个夷灭宗族的下场,注入了作者的无限同情和感慨。
 
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1]始为布衣时[2],贫无行[3],不得推择为吏[4],又不能治生商贾[5],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6],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7]。食时信往,不为具食[8]。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信钓于城下,诸母漂[9],有一母见信饥,饭信[10],竟漂数十日[11]。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12],岂望报乎!”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13],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13]。”众辱之曰[14]:“信能死[15],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16]。”于是信孰视之[17],俯出袴下,蒲伏[18]。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
[1]者……也:判断句的标志。[2]布衣:布制的衣服,借指平民。古代平民不能衣锦绣,故称。《荀子·大略》:“古之贤人,贱为布衣,贫为匹夫。”汉桓宽《盐铁论·散不足》:“古者庶人耋老而后衣丝,其余则麻枲而已,故命曰布衣。”宋沉括《梦溪笔谈·技艺》:“庆历中,有布衣毕升,又为活板。”[3]无行:没有善行;品行不好。裴骃集解引李奇曰:“无善行可推举选择。”唐牛僧孺《玄怪录·崔书生》:“小娘子,无行崔生,何必将来!”清袁枚《续新齐谐·张阎王》:“杭州有张秀才者,素无行,武断乡里。”[4]推择:推举选用。[5]治生商贾:以做生意维持生计。治生:经营家业、谋生计。《管子·轻重戊》:“出入者长时,行者疾走,父老归而治生,丁壮者归而薄业。”唐牛僧孺《玄怪录·杜子春》:“(杜)乘肥衣轻,会酒徒,征丝竹歌舞于倡楼,不复以治生为意。”曹禺《北京人》第一幕:“家中的房产,也所剩无几,自己又没什么治生的本领,所以心中百般懊恼。”[6]数(shuò):屡次。《孙子·行军》:“屡赏者窘也;数罚者困也。”《史记·李斯列传》:“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7]晨炊蓐食:在床上就把饭吃了。蓐:能作褥子的草。《左传·宣公十二年》:“军行,右辕,左追蓐。”杜预注:“在左者,追求草蓐,为宿备。”孔颖达疏;“蓐谓卧止之草,故云为宿备也。”晋李密《陈情表》:“而刘夙婴疾病,常在床蓐。”晨炊:清晨做饭;早饭。唐王维《晦日游大理韦乡城南别业》诗之三:“雕胡先晨炊,庖脍亦云至。”唐杜甫《石壕吏》诗:“急应河阳役,犹得备晨炊。”蓐食:早晨未起身,在床席上进餐。谓早餐时间很早。《左传·文公七年》:“训卒,利兵,秣马,蓐食,潜师夜起。”一说“蓐食”为饱食。见王引之《经义述闻·春秋左传上》。[8]具:备办;准备。《仪礼·特牲馈食礼》:“主人及宾兄弟羣执事,即位于门外,如初,宗人告有司具。”《东观汉记·符融传》:“符融,妻亡,贫无殡敛,乡人欲为具棺服。”《西游记》第十四回:“正欲告辞,只见那老儿早具脸汤,又具斋饭。”[9]母:对老年妇女尊称。漂:在水里冲洗丝棉之类。[10]饭:给饭吃,使吃饭。苏轼《应梦罗汉记》:“先妣武阳君忌日,饭僧于寺。”清曹寅《晓游潭柘寺》诗:“逡巡饭行人,纵览忘深夏。”[11]竟:谓自始至终的整段时间。《史记·齐太公世家》:“竟顷公卒,百姓附,诸侯不犯。”《汉书·张汤传》:“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颜师古注:“讫景帝之身更不议征伐之事。”[12]王孙:公子,少年。对年轻人敬称。[13]屠:以宰杀牲畜为业的人。《史记·魏公子列传》:“臣有客在市屠中,愿枉车骑过之。”清蒲松龄《聊斋志异·狼》:“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13]中情:内心。[14]众辱:当众污辱,“众”用作状语。[15]能:能够。“能死”指不怕死。[16]袴:通“胯”,两腿间。[17]孰,熟的本字。[18]蒲伏:同“匍匐”,跪在地上爬行。
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1],居戏下[2],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3],羽不用。汉王之入蜀[4],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5],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6]?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7]。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8]。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
[1]杖:握,执持。《书·牧誓》:“王左杖黄钺,右秉白旄以麾。”汉袁康《越绝书·外传记越地传》:“句践乃身被赐夷之甲,带步光之剑,杖物卢之矛,出死士三百人,为阵关下。”杖剑:持剑。北周庾信《周上柱国宿国公河州都督普屯威神道碑》:“公濯衣沐发,杖剑辕门,撤洗足而相迎,下宾阶而顾问。”《资治通鉴·后唐庄宗同光三年》:“承涓杖剑入宫,取蜀主宠姬数人以归。”[2]戏(huī)下:帅旗之下,借指部下。戏,同“麾”。军中指挥作战的旗子。[3]干:求取。[4]之:在叙述句中,用作表时间的关系句。《孟子·万章下》:“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史记·越王勾践世家》:“勾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5]坐法:犯法获罪。《史记·田叔列传》:“后数岁,叔坐法失官。”《孔丛子·嘉言》:“陈惠公大城,因起凌阳之台 ,未终,而坐法死者数十人。”《续资治通鉴·元仁宗延佑元年》:“ 晋宁民侯喜儿昆弟五人,并坐法当死。”[6]上:皇上。此实指汉王刘邦。此时刘邦尚未一统天下,不该称“上”,应改为“王”。以下多处如此。[7]说:同“悦”。喜欢、高兴。[8]未之奇:否定句中代词做宾语,宾语前置,且“奇”为意动用法。
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1],信度何等已数言上[2],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3],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4]。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5]!”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6],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7],设坛场[8],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1]行(háng):等,辈,们。明贾仲名《金安寿》第二折:“便那女娘行心思十分巧,其实的刺不成、绣不到。”《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二:“唐太守一时取笑之言,只道他( 赵娟 )不以为意,岂知姊妹行中心路最多,一句开心,陡然疑变。”一说行(xíng),走(在半途)。[2]度:揣测,估计。[3]谒:进见,拜见。[4]国士:国内杰出的人物。[5]顾:只不过。策:指“长王汉中”和“争天下”两种策略。[6]素慢:一向傲慢。素:向来。[7]斋戒:古人祭祀等大典前,先行沐浴、更衣、独宿、素餐以清心洁身,表示敬重。[8]坛场:指拜将场所。坛:土台。坛场:古代设坛举行祭祀、继位、盟会、拜将等大典的场所。《史记·封禅书》:“诸祠各增广坛场,珪币俎豆,以差加之。”《汉书·高帝纪上》:“于是汉王斋戒设坛场,拜信为大将军。”《后汉书·刘玄传》:“众虽多而无所统一,诸将遂共议立更始为天子。二月辛巳,设坛场于淯水上沙中,陈兵大会,更始即帝位,南面立,朝羣臣。”《南齐书·礼志上》:“息殿去坛场既远,郊奉礼毕,旋幸于此。”
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1],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2],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3]:“惟信亦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暗恶叱咤[4],千人皆废[5],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6],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7],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8],不居关中而都彭城[9]。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10],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11],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12]。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13],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14],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15],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16]。”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17],部署诸将所击。
[1]谢:谦让。[2]乡:同“向”,面向,面对着。[3]贺:赞同,嘉许。唐韩愈 《楚国夫人墓志铭》:“夫人入门,上下莫不赞贺。”[4]暗恶:满怀怒气。叱咤:呼喊,咆哮。[5]废:伏,偃伏,不敢动。偃伏。司马贞索隐:“孟康曰:‘废,伏也。’张晏曰:‘废,偃也。’”[6]呕呕:温和的样子。[7]刓(wán):通“ 玩 ”。摩挲。《史记·郦生陆贾列传》:“项王有倍约之名……为人刻印,刓而不能授;攻城得赂,积而不能赏。”裴骃集解引臣瓒曰:“项羽吝于爵赏,玩惜侯印,不能以封其人也。”司马贞索隐:“《汉书》作‘玩’,言玩惜不忍授人也。”宋高似孙《幽兰赋》:“彼釜砾之自珍兮,有瓒罍之独刓。”敝:磨损、损坏。宋吴曾《能改斋漫录·类对》:“不见夫齿乎,虽坚固足以相靡,舌柔顺终以不敝。”[8]霸:称霸。臣:使……臣服。[9]都:建都。[10] 亲爱:亲近喜爱的人。《韩非子·难三》:“凡人于其亲爱也,始病而忧,临死而惧,已死而哀。”唐包佶《岭下卧疾寄刘长卿员外》诗:“唯有贫兼病,能令亲爱疏。”清孙枝蔚《行人》诗:“茅舍逢贤主,即同亲爱看。”[11]迁逐:贬斥放逐。[12]劫,胁迫。[13]坑,挖坑活埋。[14]秋毫:秋天鸟兽新生细毛。喻微细。[15]失职:指失去应得的封地和关中王的职权。[16]檄:文体名。古官府用以征召、晓喻、声讨的文书。《史记·张耳陈余列传》:“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明徐师曾《文体明辨·檄》:“《释文》云:檄,军书也。《说文》云:以木简为书,长尺二寸,用以号召。若有急,则插鸡羽而遣之,故谓之羽檄,言如飞之疾也。”清孔尚任《桃花扇·抚兵》:“俺待要飞檄金陵,告兵曹转达车驾,许咱们迁镇移家。”[17]听:听从,接受。《诗·大雅·荡》:“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战国策·秦策二》:“甘茂至魏 ,谓向寿:‘子归告王曰: 魏听臣矣,然愿王勿攻也。’”《史记·白起王翦列传》:“王听之,割韩垣雍、赵六城以和。”唐韩愈《送石处士序》:“无甘受佞人,而处敬正士;无味于谄言,惟先生是听。”清魏源《圣武记》卷七:“广泗又听奸人所愚,惟恃以卡偪卡,以碉偪碉之法。”周而复《上海的早晨》第一部二:“我在厂里熟人不少,有事体,他们倒也听我的话。”
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1]。汉二年,出关[2],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1]定三秦:公元前206年,刘邦用韩信计,暗渡陈仓,打败雍王章邯入咸阳,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投降。[2]关:函谷关。
汉之败却彭城[1],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2],至国,即绝河关反汉[3],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4],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阪,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5],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6]。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7]
[1]却:退,退却。[2]归:回家看望。《史记·魏豹彭越列传》:“豹请归视亲病。”汉刘向 《列女传·鲁之母师》:“今诸子许我归视私家,虽踰正礼,愿与少子俱。”[3]绝:断绝通路。[4]说(shuì):规劝;劝说别人听从自己的意见。《旧唐书·列女传·董昌龄母杨氏》:“及王师逼郾城 ,昌龄乃以城降,且说贼将邓怀金归款于李光颜。”京剧《乌龙院》第一场:“奉命去往郓城县,山寨之事对他言;黄金百两书一柬,顺说恩兄到梁山 。”[5]木罂缻(fǒu):木制盆瓮。[6]禽:同“擒”。[7]距:通“拒”。抗拒;违抗。《书·禹贡》:“锡土姓,祗台德先,不距朕行。”孔传:“王者常自以敬我德为先,则天下无距违我行者。”《诗·大雅·皇矣》:“密人不恭,敢距大邦,侵阮、徂、共。”毛传:“国有密须氏侵阮,遂往侵共。”郑玄笺:“阮也徂也共也,三国犯周而文王伐之,密须之人乃敢距其义兵,违正道,是不直也。”《史记·东越列传》:“会稽太守欲距不为发兵,助乃斩一司马,谕意指,遂发兵浮海救东瓯。”宋司马光《冯太尉谥勤威仪》:“昔者晋人不恭,敢距大邦,负固阻兵,趑趄不庭。”
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1],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2],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3],士有饥色,樵苏后爨[4],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5],从间道绝其辎重[6];足下深沟高垒[7],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西将之头可致于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8]。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9]。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广武君策不用。
[1]涉:渡。[2]喋血:形容激战杀人而流血很多。喋:流血貌,亦指流血。宋王安石《游土山示蔡天启秘校》诗:“于时国累卵,楚夏血常喋。”《史记·魏豹彭越列传论》:“席卷千里,南面称孤,喋血乘胜日有所闻矣。”《汉书·文帝纪》:“今已诛诸吕,新喋血京师,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颜师古注:“如淳曰:‘杀人流血滂沱为喋血。’喋……本字当作蹀,蹀谓履涉之耳。”《旧唐书·武元衡传论》:“嫉恶太甚,遭罹不幸,倳刃喋血,诚可哀哉!”宋岳飞《五岳祠盟记》:“北踰沙漠,喋血虏廷,尽屠夷种。”鲁迅《集外集拾遗补编·破恶声论》:“下民无不乐平和,而在上者乃爱喋血,驱之出战,丧人民元。”[3]馈:通“馈”。运送;输送。馈粮:运送粮食。《史记·平准书》:“中国缮道馈粮,远者三千,近者千余里,皆仰给大农。”《汉书·韩信传》:“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4]樵:砍柴。苏:割草。爨:烧火做饭。[5]假:借。[6]间道:隐蔽小道。辎重:军需物资,此指粮草。[7]深沟高垒:深挖战壕,加高营垒。[8]十则围之,倍则战:语出《孙子·谋攻》:“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倍则分之”。意思是说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可以包围它,一倍于敌人,就可以和他对阵。[9]罢:通“疲”。极:困窘,使之困窘;疲困。《孟子·梁惠王下》:“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疾首蹙頞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此无他,不与民同乐也。”《孟子·离娄下》:“有故而去,则君搏执之,又极之于其所往。”赵岐注:“极者,恶而困之也。”汉王褒《圣主得贤臣颂》:“庸人之御驽马……胸喘肤汗,人极马倦。”疲极:穷乏;疲劳。《三国志·吴志·陆凯传》:“调赋相仍,日以疲极。”《太平广记》卷十引晋葛洪《神仙传·赵瞿》:“年七十余……能负重更不疲极。”
韩信使人间视[1],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2],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3],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飱[4],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5]:“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7],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7]。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8],信建大将之旗鼓[9],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10]。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11],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没泜水上,禽赵王歇。
[1]间视:暗中探听,窥伺。[2]萆:通“蔽”,隐蔽。裴骃集解引如淳曰:“萆音蔽。依山自覆蔽。”[3]空壁:全军离营。壁:军垒。《史记·项羽本纪》:“诸侯军救钜鹿 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唐韩愈《曹成王碑》:“王即假为使者,从一骑,踔五百里,抵良壁。”[4]裨将:偏将,副将。[5]详:通“详”,假装。[6]大将旗鼓:主将的旗帜和仪仗。[7]陈:同“阵”,列阵;布阵。《国语·晋语六》:“楚半阵,公使击之。”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潍水》:“昔韩信与楚将龙且,夹潍水而阵于此。”《宋史·岳飞传》:“飞曰:‘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泽是其言。”[8]平旦:天刚亮。[9]建:竖立。《尚书大传》卷三:“九十杖而朝,见君建杖。”郑玄注:“建,树也。”《诗·小雅·出车》:“我出我车,于彼郊矣。设此旐矣,建彼旄矣。”朱熹集传:“言出车在郊,建设旗帜。”汉张衡《东京赋》:“戎士介而扬挥,戴金钲而建黄钺。”唐韩愈《奉和库部卢四兄曹长元日朝回》诗:“天仗宵严建羽旄,春云送色晓鸡号。”[10]复疾战:此三字疑衍。[11]逐利:追夺战利品。
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1]。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戏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
[1]购:本义为悬赏征求、悬赏缉捕。《战国策·韩策二》:“韩取聂政尸于市,县购之千金。”《史记·项羽本纪》:“项王乃曰:‘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宋岳珂《桯史·施宜生》:“翁曰:‘官购方急,图形遍城野,汝安所逃?’”明冯梦龙《智囊补·上智·张耳》:“张耳、陈余皆魏名士,秦灭魏,悬金购两人。”引申为奖赏。睡虎地秦墓竹简《法律答问》:“甲告乙贼伤人,问乙贼杀人,非伤殹(也),甲当购,购几可(何)?当购二两。”《后汉书·南蛮西南夷传序》:“乃访募天下,有能得犬戎之将吴将军头者,购黄金千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明堵允锡《救时二十议疏·明忠义之训四》:“重赏以购之,严罚以惩之。”
诸将效首虏[1],休[2],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3],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4]?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5],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1]效:呈献,贡献。首虏:首级和俘虏。[2]休:结束。[3]以上二句语见《孙子·行军篇》:“丘陵堤防,必处其阳面而背之。”意思是说,行军布阵应该右面和背后靠山,前面和左面临水。倍,背靠,背向。[4]以上二句语出《孙子·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意思是说,把士兵置之死地,就没有其它选择,只有拼死战斗,死中求生而获胜。[5]素:一向,平素。拊循:本义为安抚;抚慰。《荀子·富国》:“垂事养民,拊循之,唲呕之。”杨倞注:“拊循,慰悦之也。”《史记·越王勾践世家》:“勾践自会稽归七年,拊循其士民,士民欲用以报吴。”引申为训练、调度。宋陈亮《酌古论·韩信》:“且信之精兵已诣荥阳,而所存者皆非素拊循之兵也。”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辛亥革命·武昌起义清方档案·清史条陈》:“查北洋所练第一、二、三、四、五、六镇,均系袁世凯旧部,拊循多年,将士用命。”士大夫:将佐、将士。《吴子·励士》:“于是武侯设坐庙廷,为三行飨士大夫……行之三年,秦人兴师,临于西河,魏士闻之,不待吏令介胄而奋击之者以万数。” 汉司马相如《喻巴蜀檄》:“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明柯维骐《<史记>考要》卷八:“《周礼》师帅皆中大夫,旅帅皆下大夫,卒长皆上士,两司马皆中士,而皆统于军将,故曰士大夫。”
于是信问广武君曰:“仆欲让攻燕[1],东伐齐,何若而有功[2]?”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3]。今臣败亡之虏,何足权大事乎[4]!”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5],非愚之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6]。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7],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顾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众,诛成安君。名闻海内,威振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8]。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众劳卒罢,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罢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9],矿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今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10],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11],北首燕路[12],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13],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諠言者东告齐[14],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15]。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服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
[1]仆:自我谦称。[2]何若:即若何,如何。[3]以上两句为当时流行俗语。图存,谋划国家生存大计。[4]权:权衡。引申为计议。[5]百里奚原为虞国大夫,虞被晋所灭,百里奚被晋所俘,作为陪嫁臣随秦穆公夫人入秦,逃走后被楚国人在宛地捉住,秦穆公闻其贤,用五张黑公羊皮赎回,“授之国政”,秦穆公遂霸。见卷五《秦本纪》。[6]若:连词。至于。《左传·哀公十四年》:“臣之罪大,尽灭桓氏 可也。若以先臣之故,而使有后,君之惠也。若臣,则不可以入矣。”《孟子·梁惠王上》:“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史记·伯夷列传》:“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絶。”[7]委心归计:倾心听从你的计策。委心:犹倾心。《新唐书·窦建德传》:“不如委心请命,无为涂炭生民也。”明李贽 《太子太保尚书王公琼》:“明知守仁不以一钱与人,不与一面相识,而故委心用之。”委:随顺,顺从。《说文·女部》:“委,随也。”归:趋向;归附。《易·序卦》:“与人同者,物必归焉。”[8]以上三句意思是说,农民们予感到兵灾临头,停止耕作,只图跟前享受,静静地听凭命运的安排。辍耕:停止耕作。释耒(lěi),放下农具。耒,犁上木柄,指代农具。褕衣:好衣裳。褕:美。[9]情见势屈:真情暴露,威势要受到挫减。见,同“现”。出现。[10]案甲休兵:停止战争。甲:铠甲。兵:武器。[11]飨:以酒食犒劳。明冯梦龙《智囊补·兵智一·高仁厚》:“悉取将军之资粮,飨士卒。”醳(yì)兵:用酒食慰劳士兵。醳,本为醇酒,这里作动词用, 赏赐酒食。[12]首:向,向着。[13]咫:八寸为咫。[14]諠言者:指辩士。[15]靡:倒下。
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1],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2]。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3],易置之[4]。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
[1]行定:往来救赵途中,安定百姓。[2]传舍:客舍,宾馆。[3]麾:古代用以指挥军队的旗帜。[4]易置:更换,改换职位。
信引兵东,未渡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1],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2],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3]?”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4]。信因袭齐历下军,遂至临菑。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已,乃亨之[5],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
[1]独:只,只不过。间使:密使,暗中派去的使臣。[2]掉:摆动;摇动。《文选·扬雄〈长杨赋〉》:“拮隔鸣球,掉八列之舞。”李善注引贾逵曰:“掉,摇也。”唐高蟾《道中有感》诗:“年华经几日,日日掉征鞭。”清黄蛟起《西神丛语·孙伯潭》:“孙伯潭十五岁初应童子试,属当大收。江阴令李芳监试,见其髫年,掉笔一扫,曰:‘孺子若以文呈我,当置甲等。’伯潭弗与。”[3]竖:古代可指地位低微的小吏。《周礼·天官·内竖》:“内竖掌内外之通令、凡小事。”《左传·昭公四年》:“皆召其徒,使视之,遂使为竖。” 杜预 注:“竖,小臣也。”又可专指宦官。汉司马迁《报任少卿书》:“夫以中才之人,事有关于宦竖,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乎!”《辽史·宦官传·王继恩》:“初,皇后以公私所获十岁已下儿容貌可观者近百人,载赴凉陉 ,并使阉为竖。”又可指童仆。《楚辞·天问》:“有扈牧竖,云何而逢?”洪兴祖补注:“竖,童仆之未冠者。”《淮南子·人间训》:“竖阳谷奉酒而进之。”高诱注:“竖,小使也。”唐皮日休《七爱诗·房杜二相国》:“苟得同其时,愿为执鞭竖。”因而用为对人的鄙称。《史记·留侯世家》:“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宋书·恩幸传·徐爰》:“及孝武居统,唯极谄谀,附会承旨,专恣厥性,致使治政苛纵,兴造乖法,损德害民,皆由此竖。”宋文天祥《正气歌》:“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竖儒:即对儒生的鄙称。《史记·郦生陆贾列传》:“沛公骂曰:‘竖儒!夫天下同苦秦久矣,故诸侯相率而攻秦,何谓助秦攻诸侯乎?’”司马贞索隐:“竖者,僮仆之称,沛公轻之,以比奴竖,故曰‘竖儒’也。”唐权彻《题沈黎城》诗:“不学竖儒辈,谈经空白头。”《三国演义》第三一回:“袁绍大怒曰:‘竖儒怎敢笑我!我必杀之!’” [4]罢:撤除。[5]亨(pēnɡ):同“烹”,煮。
韩信已定临菑,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1]。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2],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3],皆虏楚卒。
[1]未合:尚未交战。[2]穷战:全力以赴地作战。穷:尽,极。[3]追北:追赶败逃的敌军。北:本义为败、败逃。《左传·桓公九年》:“斗廉衡陈其师于巴师之中,以战,而北。”《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匈奴小入,详北不胜,以数千人委之。”唐李邕《陇关游奕使任令则碑》:“胡虏久摧,戎羌屡北。”又可指败逃者。《庄子·则阳》:“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后汉书·臧宫传》:“自是乘胜追北,降者以十万数。”
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复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1],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2],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3],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等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4]。”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1]假王:王的暂时代理人。[2]发书:打开书信。[3]佐:辅佐。[4]变生:发生变故。指可能引起韩信背汉。
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1]。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2],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3],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4],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5]。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合,参分天下王之[6]?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7],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8]!”
[1]戮力:合力。[2]必:相信,信任。[3]倍:通“背”。背弃,背叛。[4]须臾:从容,苟延。王念孙《读书杂志·史记五》:“此‘须臾’与《中庸》‘道不可须臾离’异义。须臾,犹从容,延年之意也。言足下所以得从容至今不死者,以项王尚存也。《汉书·贾山传》:‘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少须臾’即少从容,亦延年之意也。故《武五子传》‘奉天期兮,不得须臾’张晏曰:‘不得复延年也。’从容、须臾,语之转耳。”[5]权:秤砣。比喻决定轻重的关键、作用。[6]参(sān):三。[7]画:计策,谋略。[8]幸:希望。
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1]:“仆尝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2],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3],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间[4]。”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5],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壹呼[6],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沓[7],熛至风起[8]。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斗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9],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10],百姓罢极怨望,容容无所倚[11]。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12]。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13],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14],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15],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16],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17],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18]。愿足下孰虑之。”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生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19],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20],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欢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于汉王,必不能固于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于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已,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21]。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于句践也。此二人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22],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23]。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24]。”
[1]相人:给人看相。[2]骨法:骨相,骨格。[3]参:参验,考察。[4]愿少间:希望周围的人暂时回避。间,间隙。[5]“相君之面”与下文“相君之背”都是双关语。面:向着汉王。背:是背叛汉王。暗示背叛汉王好。[6]桀:杰出,高出。[7]鱼鳞杂沓:像鱼鳞一样密集地排列。沓(tà):通“沓”。纷多聚积。《汉书·刘向传》:“及至周文,开基西郊,杂沓众贤,罔不肃和。”颜师古注:“杂沓,聚积之貌。”杂沓:又作杂沓,纷杂繁多貌。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知音》:“夫篇章杂沓,质文交加,知多偏好,人莫圆该。”唐杜甫《丽人行》:“箫管哀吟感鬼神,宾从杂沓实要津。”清钱泳《履园丛话·臆论·骄奢》:“其暴殄之最甚者,莫过于吴门之戏馆,当开席时,哗然杂沓,上下千百人,一时齐集,真所谓酒池肉林,饮食如流者也。”茅盾《路》五:“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接着是窗玻璃响。”众多的样子。 [8]熛:迸飞的火焰。[9]折北不救:屡战屡败,不能自救:折,挫折。[10]内府:王室的仓库。《韩非子·十过》:“若受我币而假我道,则是宝犹取之内府而藏之外府也。”汉桓宽《盐铁论·力耕》:“鼲鼦、狐貉、采旃、文罽,充于内府。”[11]容容:纷乱动荡貌。《楚辞·九章·悲回风》:“纷容容之无经兮,罔芒芒之无纪。”朱熹集注:“容容,纷动之貌。”[12]县:悬挂,后来写作“悬”。[13]输:献纳。[14]鼎足:因为鼎足是三只脚,以此借喻上文“三分天下”的局势。[15]乡:同“向”面向、面对着。[16]案:等于说据,占有。[17]深拱揖让:高拱双手,以示谦让。[18]以上四句当为俗语。《国语·越语》有“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句。卷八十九《张耳陈余列传》亦引之。咎:祸害。[19]刎颈之交:即使割掉脑袋也不反悔的生死交情。[20]奉:捧着。《礼记·内则》:“进盥,少者奉盘,长者奉水。”《史记·刺客列传》:“荆轲奉 樊于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柙,以次进。”这里指带着。[21]此句为当时俗语。[22]震主:使君主感到威胁。[23]略不世出:谋略出众,世上少有。[24]念:考虑。又如《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
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1];计者,事之机也[2];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3],鲜矣[4]。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5],失万乘之权⑥;守儋石之禄者[7],阙卿相之位[8]。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毫厘之小计,遗天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9];骐骥之局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10]。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
[1]听:指听取意见。候:征候,征兆。[2]计:指反复计虑。机:关键。[3]听过:听取意见,不能作正确判断。计失:考虑问题失误。[4]鲜:少。[5]厮:古代干粗活的男性奴隶或仆役。养:古代役卒的通称。《管子·轻重乙》:“五乘者有伍养。”马非百新诠:“伍养者,谓有厮养之卒五人也。”《史记·秦始皇本纪》:“虽监门之养,不觳于此。”司马贞索隐:“养,即卒也。”又特指伙夫。《墨子·备城门》:“寇在城下,时换吏卒署,而毋换亓养。”《公羊传·宣公十二年》:“厮役扈养死者数百人。”何休注:“炊亨者曰养。”陆德明释文:“养,余亮反。”厮养:犹厮役。《战国策·齐策五》:“士大夫之所匿,厮养士之所窃,十年之田而不偿也。” 鲍彪 注:“厮,析薪养马者。”《史记·张耳陈余列传》:“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吾为公说 燕 ,与赵王载归。’”裴骃集解引韦昭曰:“析薪为厮,炊烹为养。”《新唐书·张巡传》:“待人无所疑,赏罚信,与众甘苦寒暑,虽厮养,必整衣见之,下争致死力,故能以少击众,未尝败。”[6]万乘之权:指万乘之国的权柄。[7]儋石之禄:俸禄少。儋:担。禄:官俸。[8]阙:缺。引申为失掉,放过。[9]虿(chài):蝎子一类毒虫。[10]指麾:用手势示意。亦作“指挥”。晋干宝《搜神记》卷一:“见光在松树上拊手指挥嗤笑之,綝问侍从,皆无所见。”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滦阳消夏录一》:“老儒则端坐石磴上,讲《孟子》‘齐桓、晋文之事’一章,字剖句析,指挥顾盼,如与四五人对语。”
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已破,高祖袭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
信至国[1],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下,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已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相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2],故忍而就于此。”
[1]国:古代王、侯的封地。《易·师》:“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孔颖达疏:“若其功大,使之开国为诸侯;若其功小,使之承家为卿大夫。”《孝经·争谏》:“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战国策·齐策四》:“孟尝君就国于薛。”[2]无名:没有名声,声名不显于世。《国语·晋语一》:“为人子者,患不从,不患无名。”汉严忌《哀时命》:“时暧暧其将罢兮,遂闷叹而无名。”唐白居易《初入峡有感》诗:“常恐不才身,复作无名死。”
项王亡将钟离昧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昧,闻其在楚,诏楚捕昧。信初之国,行县邑[1],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2]。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谒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昧谒上,上必喜,无患。”信见昧计事。昧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昧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雒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
[1]行:巡视,巡察。[2]巡狩会诸侯:天子数年到各诸侯国巡行视察一次,所到之处,各国诸侯要到指定地点朝见天子。
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1]。信由此日夜怨望[2],居常鞅鞅[3],羞与绛、灌等列。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3],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1]不朝从:不朝见,不从行。[2]望:怨恨;责怪。《国语·越语下》:“又使之望而不得食,乃可以致天地之殛。”韦昭注:“怨望于上而天又夺之食。”《汉书·灌夫传》:“后蚡使藉福请婴城南田,婴大望曰:‘老仆虽弃,将军虽贵,宁可以势相夺乎!’”颜师古注:“望,怨也。”《新唐书·郭子仪传》:“子仪虽失军,无少望,乃心朝廷。”《金史·太祖纪》:“我,小国也,事大国不敢废礼。大国德泽不施,而逋逃是主,以此字小,能无望乎?”怨望:怨恨;心怀不满。汉贾谊《过秦论》中:“百姓怨望,而海内叛矣。”唐罗隐《桃花》诗:“尽日无人疑怨望,有时经雨乍凄凉。”《水浒传》第八九回:“宋江听了叹道:‘非是宋某怨望朝廷,功勋至此,又成虚度。’”曹禺《雷雨》第一幕:“她的眼光时常充满了一个年轻的妇人失望后的痛苦与怨望。”[3]鞅鞅:通;“怏怏”。不满意,不服气,郁闷失意的样子。[4]不:相当于“否”。
陈豨拜为钜鹿守,辞无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1],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2]。人言公之畔[3],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4],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5],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6],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7],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众皆贺。国相绐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8],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9]
[1]辟:避。使周围的人离去。[2]信幸臣:亲信,宠幸的臣子。[3]畔:通“叛”。[4]从中起:从京城起事为内应。[5]弟:但,只管。又写作“第”。[6]诸官徒奴:各官府服役的罪犯和奴隶。[7]上变:上书皇帝告发非常之事。党:通“倘”,或者、万一。绐:欺骗。[8]儿女子:犹言妇孺之辈。《史记·高祖本纪》:“此非儿女子所知也。”唐韩愈《与华州李尚书书》:“拜辞之后,窃念旬朔不即获侍言笑,东望殒涕,有儿女子之感。”清张三礼《空谷香序》:“吾不知出于仙佛之炎炎皇皇耶,出于儿女子之喁喁于于凄凄楚楚耶?” 儿:轻蔑之词,犹言小子。《史记·袁盎晁错列传》:“ 绛侯望袁盎 曰:‘吾与而兄善,今儿廷毁我!’”《后汉书·袁绍传》:“袁本初坐作声价,好养死士,不知此儿终欲何作。” 唐韩愈《调张籍》诗:“不知羣儿愚,那用故谤伤。”[9]夷:诛灭。
高祖已从豨军来,至,见信死,且喜且怜之,问:“信死亦何言?”吕后曰:“信言恨不用蒯通计。”高祖曰:“是齐辩士也。”乃诏齐捕蒯通。蒯通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臣固教之。竖子不用臣之策,故令自夷于此[1]。如彼竖子用臣之计,陛下安得而夷之乎!”上怒曰:“亨之。”通曰:“嗟呼,冤哉亨也!”上曰:“若教韩信反,何冤?”对曰:“秦之纲绝而维弛[2],山东大扰,异姓并起,英俊乌集。秦失其鹿[3],天下共遂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跖之狗吠尧,尧非不仁,狗因吠非其主。当是时,臣唯独知韩信,非知陛下也。且天下锐精持锋欲为陛下所为者甚众,顾力不能耳。又可尽亨之邪?”高帝曰:“置之[4]。”乃释通之罪。
[1]自夷:自取灭亡。[2]纲绝而维弛:比喻国家法度败坏,政权瓦解。纲,网上总绳。维,系物的大绳。[3]鹿:与“禄”偕音,比喻皇帝之位。引申为政权。[4]置:赦免;释放。《国语·郑语》:“ 襃人襃姁有狱,而以为入于王,王遂置之。” 韦昭 注:“置,赦襃姁。”《史记·吴王濞列传》:“击反虏者,深入多杀为功,斩首捕虏比三百石以上者皆杀之,无有所置。”张守节正义:“置,放释也。”《汉书·酷吏传·尹赏》:“赏亲阅,见十置一,其余尽以次内虎穴中,百人为辈,覆以大石。”
太史公曰:吾如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1],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2],良然[3]。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已功,不矜其能[4],则庶几哉[5],于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后世血食矣[6]。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7],乃谋叛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1]行营:四处寻找、谋求。[2]冢:坟墓。[3]良然:果然。确实如此。良:副词。确实;果然。《史记·赵世家》:“诸将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皆喜。”《后汉书·景丹传》:“邯郸将帅数言我发渔阳、上谷兵,吾卿应言然,何意二郡良为吾来!”唐柳宗元《三戒·临江之麋》:“(麋)以为犬良我友。”郭沫若《蜩螗集·渔翁吟》:“翁言感我心,吃饭良艰难。”[4]伐、矜:都有夸耀自满的意思。[5]庶几:差不多。《易·系辞下》:“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高亨注:“庶几,近也,古成语,犹今语所谓‘差不多’,赞扬之辞。”《孟子·梁惠王下》:“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朱熹集注:“庶几,近辞也。”[6]血食:受享祭。古代祭祀,宰杀牲畜做祭品,所以叫血食。[7]集:辑睦、安定。《晏子春秋·谏上七》:“故明所爱而贤良众,明所恶而邪僻灭,是以天下治平,百姓和集。”《史记·周本纪》:“武王为殷初定未集,乃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宋欧阳修《贾谊不至公卿论》:“天下初定,人心未集。”
 
魏其武安侯列传
(学生自学)
 
 
汉  书
一、《汉书》及其《汉书·艺文志》简介
《汉书》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东汉班固(公元32-92年)撰。全书一百篇,记载了汉高祖(刘邦)元年至王莽地皇四年间共二百二十九年的历史。凡武帝以前的史实,基本上根据《史记》,只稍微作了些补充及文字上的变动。武帝以后的,则是在他父亲班彪所写的《后传》六十五篇的基础上,经过采集史料、搜集异闻,重新加工整理而成的。《汉书》语言典雅凝练且整饬铺张,带有辞赋家的气息,对后世散文的发展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徐复先生曾称:“《汉书》是学习训诂的根柢书。”因此,对学习古汉语来说,《汉书》也是非常重要的阅读文献。目前通行的为中华书局1962年标点的唐唐颜师古注本,以清王先谦的《汉书补注》为底本,不收补注而采颜注。
《汉书·艺文志》是我国现存最早的文献目录,为班固所撰《汉书》“十志”之一。其体例及内容系根据西汉刘歆的《七略》加以删补而成,用以叙述汉朝国家藏书源流及其部类划分概况。共分六大类,也即“六略”:六艺、诸子、诗赋、兵书、术数、方伎,按类列出书目、撰者与篇章卷数。书目下有简要小注,或介绍撰者,或解释书中内容,或说明书的来历,或记篇目多少,或断定书的存佚及真伪考辨。每种文献目录之后,必计其总数,后附一段小序,大体叙述其学术源流,评论其是非得失。
二、课文讲解
汉书·艺文志·诸子略
《诸子略》是评述先秦诸子学派的一篇重要文献,从文本中可以看出,班固是站在儒家正统派的立场上来评论的。
 
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1],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2]。游文于六经之中[3],留意于仁义之际。袓述尧舜,宪章文武{4},宗师仲尼,以重其言,于道最为高。孔子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唐虞之隆,殷周之盛,仲尼之业,己试之效者也。然惑者既失精微,而辟者又随时抑扬[5],违离道本,苟以哗众取宠[6]。后进循之,是以五经乖析[7],儒学寖衰[8]。此辟儒之患。
[1] 司徒:官名。相传少昊始置,唐虞因之。周时为六卿之一,曰地官大司徒。掌管国家的土地和人民的教化。汉哀帝元寿二年,改丞相为大司徒,与大司马、大司空并列三公。东汉时改称司徒。历代因之,明废。后别称户部尚书为大司徒。[2]阴阳;本指山丘的北面和南面。古代又指天地、人事的自然规律。[3]游文:潜心文字。这是比喻的说法。[4]宪章:本为典章制度。引申为取法、效法。《礼记·中庸》:“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 。”宋苏轼《集英殿春宴教坊词·教坊致语》:“宪章六圣之典谟,斟酌百王之礼乐。”《明史·蒋德璟传》:“愿宪章二祖,修复旧制。”[5]辟:邪僻。《礼记·王制》:“命市纳贾,以观民之所好恶,志淫好辟。”郑玄注:“民之志淫邪,则其所好者不正。”《管子·乘马》:“民之生也,辟则愚,闭则类。”王念孙《读书杂志·管子一》:“言民之性,入乎邪辟则愚,由乎中正则善也。”[6]苟:苟且,随随便便。[7] 乖:背离;违背,这里指违犯五经的本义。析:本为劈、剖。《诗·小雅·车舝》:“陟彼高冈,析其柞薪。”引申指分开、分散,这里指弄得经义支离破碎。[8]寖:逐渐。汉桓宽《盐铁论·世务》:“夫汉之有匈奴,譬若木之有蠹,如人有疾,不治则寖以深。”《旧唐书·萧复传》:“上不悦,又请别对……竟不言于从一。从一奏之,上寖不悦。” 宋司马光《颜太初杂文序》:“当时四方士大夫乐其无名教之拘,翕然效之,寖以成风。”
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1]。历记成败、存亡、祸褔、古今之道,然后知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2],卑弱以自持[3],此君人南面之术也[4]。合于尧之克攘[5],《易》之嗛嗛[6],一谦而四益。此其所长也。及放者为之[7],则欲绝去礼学,兼弃仁义;曰:独任清虚,可以为治。
[1]史官:主管文书、典籍,并负责修撰前代史书和搜集记录当代史料的官员。晋杜预《<春秋经传集解>序》:“《周礼》有史官,掌邦国四方之事,达四方之志。”[2]历:尽、遍。《书·盘庚下》:“今予其敷心腹肾肠,历告尔百姓于朕志。”清李渔《闲情偶寄·词曲上·结构》:“填词一道,非特文人工此者足以成名,即前代帝王,亦有以本朝词曲擅长,遂能不泯其国事者,请历言之。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文人相轻”》:“就是庄生自己,不也在《天下篇》里,历举了别人的缺失,以他的‘无是非’轻了一切‘有所是非’的言行吗?”[2]清虚:清净虚无。《文子·自然》:“老子曰:‘清虚者天之明也,无为者治之常也。’”自守:自保。《谷梁传·襄公二十九年》:“古者天子封诸侯,其地足以容民,其民足以满城以自守也。”唐杜甫《蒹葭》诗:“摧折不自守,秋风吹若何?”[3]自持:也即自守,自保。《商君书·农战》:“国不晨,则与诸侯争权,不能自持也。”《汉书·刘歆传》:“歆数以难向,向不能非间也,然犹自持其《谷梁》义。”晋羊祜《请伐吴疏》:“吴缘江为国,无有内外,东西数千里,以藩篱自持,所敌者大,无有宁息。”明余继登《典故纪闻》卷四:“每旦,星存而出,日入而休,虑患防危,如履渊氷,苟非有疾,不敢怠惰,以此自持,犹恐不及。”[4]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故帝王诸侯见群臣,或卿大夫见僚属,皆面向南而坐,因用以指居帝王或诸侯、卿大夫之位。《易·说卦》:“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论语·雍也》:“子曰:‘雍也可使南面。’”这里指称帝。[5]克攘:亦作“克让”。能谦让。颜师古注:“攘,古让字。”《书·尧典》:“允恭克让。”孔传:“克,能。”孔颖达 疏:“善能谦让。”《孔子家语·六本》:“昔尧治天下之位,犹允恭以持之,克让以接下。”明李东阳《新修平阳府城记》:“且阳平之民,旧称勤俭,服劳、温恭、克让,有尧之遗风。”[6]嗛嗛:谦逊貌。颜师古注:“嗛字与谦同。”《文选·左思<魏都赋>》:“亲御监门,嗛嗛同轩。”李善注:“《周易》曰:‘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嗛,古谦字。”[7]放:放任,指无为。
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敬顺昊天[1],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此其所长也。及拘者为之,则牵于禁忌,泥于小数,舍人事而任鬼神。
[1]昊天:苍天。昊,元气博大貌。《书·尧典》:“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正纬》:“原夫图箓之见,乃昊天休命。”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鎌田诚一墓记》:“呜呼,昊天难测,蕙荃早摧;晔晔青春,永閟玄壤。”[2]历象:亦作“历象” 、“历象”。推算观测天体的运行。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省事》:“历象之要,可以晷景测之。”《书·尧典》:“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汉书·律历志上》:“《书》曰:‘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历:推算日月星辰之运行以定岁时节气的方法。《淮南子·本经训》:“星月之行,可以历推得也。”高诱注:“历,术也。”宋叶适《徐德操墓志铭》:“淳熙八年,火星犯南斗,公以历占之。”
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1]。信赏必罚,以辅礼制。《易》曰:“先生以明罚饬法[2]。”此其所长也。及刻者为之[3],则无敎化,去仁爱,专任刑法,而欲以致治;至于残害至亲,伤恩薄厚。
[1]理:可指法纪、法律。《韩非子·安危》:“先王寄理于竹帛。”陈奇猷集释:“理,法纪也。”《汉书·武帝纪》:“将军已下廷尉,使理正之。”颜师古注:“理,法也。言以法律处正其罪。”又可指治理狱讼的官。《左传·昭公十四年》:“士景伯如 楚,叔鱼摄理。”孔颖达疏引孔晁曰:“景伯,晋理官。”《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命理瞻伤、察创……决讼狱,必端平。”郑玄注:“理,治狱官也。有虞氏曰士,夏曰大理,周曰大司寇。”唐王昌龄《洛阳尉刘晏》诗:“削去府县理,豁然神机空。”元关汉卿《望江亭》第一折:“姑姑,您侄儿除授潭州为理。”清顾炎武《哭陈太仆子龙》诗:“初仕越州理,一矢下山贼。”理官:即治狱之官。[2]饬:整治、整顿。[3]刻:刻薄、苛刻。《吕氏春秋·处方》:“齐令周最趣章子急战,其辞甚刻。”陈奇猷校释:“今语谓‘言语刻薄’,即此谓辞刻也。”《史记·酷吏列传》:“用法益刻,盖自此始。”元无名氏《陈州粜米》第四折:“你只要钱财,全不顾百姓每穷,一味的刻。”李劼人《死水微澜》第三部分八:“但她想来,顾三娘子平日多刻,一点不为人,在她林盘里捞点落叶,也要遭她咒骂半天。”
名家者流,盖出于礼官[1]。古者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其所长也。及譥者为之[2],则苟钩鈲析乱而己[3]
[1]礼官:掌礼仪教化之官。《周礼·春官·序官》:“乃立春官宗伯,使率其属而掌邦礼,以佐王和邦国。礼官之属,大宗伯卿一人,小宗伯中大夫二人。”《史记·儒林列传》:“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汉班固《两都赋》序:“至于武宣之世,乃崇礼官,考文章。”[2]譥(jiào):攻击别人的短处,揭发别人的阴私。颜师古注引晋灼曰:“譥,讦也。”[3]鈲(pī):破。钩鈲:钩取出诡怪的道理而破坏名实。
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1]。茅屋采椽[2],是以贵俭;养三老五更[3],是以兼爱[4];选士大射[5],是以上贤[6];宗祀严父,是以右鬼[7];顺四时而行,是以非命[8];以孝视天下,是以上同。此其所长也。及蔽者为之,见俭之利,因以非礼;推兼爱之意,而不知别亲疏。
[1]清庙:即太庙。古代帝王的宗庙。《诗·周颂·清庙》:“于穆清庙,肃雝显相。”《左传·桓公二年》:“是以清庙茅屋……昭具俭也。”《文选·司马相如<上林赋>》:“登明堂,坐清庙。”郭璞注:“清庙,太庙也。”[2]茅屋采椽:谓住所简陋。颜师古注:“采,柞木也。字作棌,本从木。以茅覆屋,以采为椽,言其质素也。”[3]三老五更:古代设三老五更之位,天子以父兄之礼养之。《礼记·文王世子》:“适东序,释奠于先老,遂设三老、五更、羣老之席位焉。”郑玄注:“三老五更各一人也,皆年老更事致仕者也,天子以父兄养之,示天下之孝悌也。名以三五者,取象三辰五星,天所因以照明天下者。”《礼记·乐记》:“食三老五更于大学。”郑玄注:“三老五更,互言之耳,皆老人更知三德五事者也。”孔颖达疏:“三德谓正直、刚、柔。五事谓貌、言、视、听、思也。”《汉书·礼乐志》:“养三老五更于辟廱。”颜师古注引李奇曰:“王者父事三老,兄事五更。”《北史·魏纪三》:“以尉元为三老,游明根为五更。又养国老、庶老、将行大射之礼。”[4]兼爱:即同时爱不同的人或事物。《荀子·成相》:“尧让贤,以为民,泛利兼爱德施均。”这里指春秋、战国之际,墨子提倡的一种伦理学说。他针对儒家“爱有等差”的说法,主张爱无差别等级,不分厚薄亲疏。《墨子》中有《兼爱》三篇,阐述其主张。[5]选士:周代选拔人才的一种制度,录取乡人中德业有成者。大射:为祭祀择士而举行的射礼。《周礼·天官·司裘》:“王大射,则共虎侯、熊侯、豹侯,设其鹄;诸侯则共熊侯、豹侯;卿大夫则共麋侯,皆设其鹄。”郑玄注:“大射者,为祭祀射。王将有郊庙之事,以射择诸侯及羣臣与邦国所贡之士可以与祭者……而中多者得与于祭。”《后汉书·陈敬王羡传》:“钧立,多为不法,遂行天子大射礼。”李贤注:“天子将祭,择士而祭,谓之大射。”[6]上贤:推崇有德才的人。上,通“尚”。《老子》:“不上贤,使民不争。”《韩非子·忠孝》:“是废常上贤则乱,舍法任智则危。故曰:上法而不上贤。”[7]右:古代崇右,故以右为上,为贵,为高。所以引申为尊崇、崇尚。《淮南子·泛论训》:“兼爱,尚贤,右鬼,非命,墨子之所立也。”高诱注:“右,犹尊也。”[8]非命:反对天命之说。
从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1]。孔子曰:“诵《诗》三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2]!”又曰:“使乎!使乎!”言其当权事制宜,受命而不受辞。此其所长也。及邪人为之,则上诈谖而弃其信[3]
[1]行人:掌管朝觐聘问的官。《周礼·秋官》有行人。春秋、战国时各国都有设置。汉代大鸿胪属官有行人,后改称大行令。明代设行人司,复有行人之官,掌传旨,册封、抚谕等事。《周礼·秋官·讶士》:“邦有宾客,则与行人送逆之。”《国语·晋语八》:“秦景公使其弟针来求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员。行人子朱曰:‘朱也在此。’”韦昭注:“行人,掌宾客之官。”又主号令之官。《汉书·食货志上》:“孟春之月,羣居者将散,行人振木铎徇于路,以采诗。”颜师古注:“行人,遒人也,主号令之官。”[2]奚:疑问词,犹何,什么。[3]谖:欺诈。《公羊传·文公三年》:“晋阳处父帅师伐楚救江。此伐楚也其言救江何?为谖也。”何休注:“谖,诈。”
杂家者流,盖出于议官[1]。兼儒墨,合名法,知国体之有此[2],见王治之无不贯[3]。此其所长也。及荡者为之[4],则漫羡而无所归心[5]
[1]议官:谏议之官。[2]国体:国家的典章制度、治国之法。《汉书·成帝纪》:“儒林之官,四海渊原,宜皆明于古今,温故知新,通达国体,故谓之博士。”宋陆游《谢台谏启》:“望重朝纲,学通国体。”[3]贯:通,贯通。《战国策·楚策四》:“祸与福相贯,生与亡为邻。”鲍彪注:“贯,犹通。”《史记·乐书》:“乐统同,礼别异,礼乐之说贯乎人情矣。”[4]荡者:学识浮泛的人。荡,通荡。[5] 漫羡:散漫。颜师古 注:“漫,放也。”《隋书·经籍志三》:“放者为之,不求其本,材少而多学,言非而博,是以杂错漫羡,而无所指归。”
农家者流,盖出于农稷之官[1]。播百縠,劝耕桑[2],以足衣食。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货。孔子曰:“所重民食。”此其所长也。及鄙者为之,以为无所事圣王,欲使君臣并耕,誖上下之序[3]
[1]农稷:农业。[2]劝:奖勉、鼓励。《国语·越语上》:“国人皆劝,父勉其子,兄勉其弟,妇勉其夫。”宋苏轼《东坡志林·记告讦事》:“然熙宁、元丰间,每立一法……皆立重赏以劝告讦者。”[3]誖:扰乱。
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1]。街谈巷语、道听涂说者之所造也。孔子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弗为也!”然亦弗灭也。闾里小知者之所及,亦使缀而不忘[2],如或一言可采,此亦刍荛狂夫之议也[3]
[1]稗官:小官。小说家出于稗官,后因称野史小说为稗官。颜师古注:“稗官,小官。如淳曰:‘细米为稗,街谈巷说,其细碎之言也。王者欲知闾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谐隐》:“然文辞之有谐隐,譬九流之有小说。盖稗官所采,以广视听。”唐柳宗元《上襄阳李愬仆射启》:“谨撰《平淮夷雅》二篇,斋沐上献。诚丑言淫声,不足以当金石。庶继代洪烈,稗官里人,得采而歌之。”[2]缀:犹著作。谓组织文字以成篇章。晋葛洪《抱朴子·黄白》:“所以勤勤缀之于翰墨者,欲令将来好奇赏真之士,见余书而具论道之意耳。”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颂赞》:“陈思所缀,以皇子为标;陆机 积篇,惟功臣最显。”《新唐书·李峤传》:“峤富才思,有所属缀,人多传讽。”[3]刍荛:本指割草采薪。《孟子·梁惠王下》:“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赵岐注:“刍荛者,取刍薪之贱人也。”《资治通鉴·汉成帝永始二年》:“使刍荛之臣得尽所闻于前,羣臣之上愿,社稷之长福也。” 胡三省 注:“刈草曰刍,采薪曰荛。”印申指草野之人。《后汉书·列女传·曹世叔妻》:“采狂夫之瞽言,纳刍荛之谋虑。”唐郭湜 《高力士传》:“陛下不遗鄙贱,言访刍荛,纵欲上陈,无裨圣造。”狂夫:无知妄为的人。《诗·齐风·东方未明》:“折柳樊圃,狂夫瞿瞿。”《史记·淮阴侯列传》:“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京本通俗小说·拗相公饮恨半山堂》:“何物狂夫,敢毁谤朝政如此?”
凡诸子百八十九家,四千三百二十四篇。
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皆起于王道既微,诸侯力政[1],时君世主[2],好恶殊方[3]。是以九家之术,蠭出并作,各引一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其言虽殊,辟犹水火,相灭亦相生也;仁之与义,敬之与和,相反而皆相成也。《易》曰:“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今异家者,各推所长,穷知究虑[4],以明其指[5],虽有蔽短,合其要归,亦六经之支与流裔[6]。使其人遭明王圣主,得其所折中,皆股肱之材已[7]。仲尼有言:“礼失而求诸野。”方今去圣久远,道术缺废,无所更索,彼九家者,不犹愈于野乎[8]?若能修六艺之术,而观此九家之言,舍短取长,则可以通万方之略矣[9]
[1]政:通“征”。征伐、征讨。《逸周书·作雒》:“二年,又作师旅,临卫政殷,殷大震溃。”《韩非子·内储说下》:“吴政荆,子胥使人宣言于荆曰:‘子期用,将击之;子常用,将去之。’”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时序》:“方是时也,韩魏力政,燕赵任权。”[2]世主:国君。《庄子·渔父》:“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上以忠于世主,下以化于齐民,将以利天下。”宋苏轼《续欧阳子<朋党论>》:“小者复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窃国,善人为之扫地,世主为之屏息。”《三国演义》第三回:“且说曹操当日对何进曰:‘宦官之祸,古今皆有;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使至于此。’”清刘大櫆《删录<荀子>序》:“孔子没,圣人之道衰,谲诡权变之士出,争以其言干世主,著书者纷纷出焉。”[3]殊方:不同的方法、方向或旨趣。《文子·自然》:“三皇五帝,法籍殊方,其得民心一也。”《汉书·董仲舒传》:“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4] 究:穷尽。《诗·大雅·荡》:“侯作侯祝,靡届靡究。”毛传:“究,穷也。”《庄子·盗跖》:“穷美究埶,至人之所不得逮,贤人之所不能及。”陆德明释文:“究,竟也。”南朝宋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朝游夕燕,究欢愉之极。”[5]指:通旨,宗旨。[6]末流;沿承的流派。颜师古注:“裔,衣末也。其于《六经》,如水之下流,衣之末裔。”[7]股肱:大腿和胳膊,比喻左右辅佐之臣。《书·益稷》:“臣作朕股肱耳目。”《汉书·苏武传》:“上思股肱之美,乃图画其人于麒麟阁,法其形貌,署其官爵姓名。”[8]万方:万邦、各方诸侯。《书·汤诰》:“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引申指天下各地、全国各地。《汉书·张安世传》:“圣王褒有德以怀万方,显有功以劝百寮,是以朝廷尊荣,天下乡风。”唐杜甫《登楼》诗:“花近高楼伤客心,万方多难此登临。”毛泽东《浣溪沙·和柳亚子先生》词:“一唱雄鸡天下白,万方乐奏有于阗。”[8]愈:通愈,胜过。[9]略:道术。
 
汉书:霍光传
(学生自学)
 
古汉语通论
古文的文体及其特点
 
文体,指文学的体裁、体制或样式。古人早就认识到不同文体的特点,三国曹丕在《典论·论文》里说:“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辞赋欲丽。”晋代陆机的《文赋》也说:“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碑披文意相质,诔缠绵而凄怆,铭博约而温润,箴顿挫而清壮,颂优游以彬蔚,论精微而朗畅,奏平彻以闲雅,说炜晔而谲诳。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要辞达而理举,故无取乎冗长。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六朝刘勰的《文心雕龙》也较详细地论述了各类文体。后来有更多的著作讨论到文体的样式和特点。其中,清人姚鼐的《古文辞类篹》将文章分为十三大类,虽未必精当,大致有条理可循。现根据他的分类对古文的文体及其特点作一简单介绍。
1、论辨类:即论说文,包括哲学论文、政治论文、史论、文论等。例如先秦诸子的著作、贾谊的《过秦论》等。其特点是:或发表主张、阐明道理,如《淮南子》;或辨别是非、驳斥谬论,如《论衡》。
2、序跋类:现在一般为前“序”、后“跋”,然而上古时代的序都是放在书后的,如《淮南子·要略》、《论衡·自纪》、《史记·太史公自序》、《汉书·序传》、《说文解字·叙》。到梁萧统《文选·序》才置于书之前。
3、奏议类:这是臣子给皇帝的书信,包括《文心雕龙》所说的“章表”、“奏启”、“议对”三类。刘勰说:“章以谢恩,奏议安劾,表以陈情,议以执异。”可见原本有异,但后来变得没多大分别了。此外还有“疏”、“上书”、“封事”。“疏”是逐条陈说,“封事”是秘密奏议。
“对策”是奏议的一个附类,即“应诏而陈政也”(《文心雕龙·议对》),即按皇帝所出题目回答问题。汉代的贾谊、晁错、董仲舒皆以对策著名,贾谊有《治安策》,晁错有《论贵粟疏》,董仲舒有《对贤良策》等。
4、 书说(shuì)类:书,即书信;说,多是游说之士说别国人君的言词。前者如李斯《谏逐客书》、乐毅《报燕王书》、李白《与韩荆州书》等;后者在《战国策》中保存有大量的策士的言论。
5、 赠序类:是唐代兴起的一种文体,即古之“赠言”。如韩愈的《送孟东野序》、《送李愿归盘谷序》、《送董邵南序》,柳宗元的《送薛存义之任序》,宋廉的《送东阳马生序》等。
6、诏令类:这是皇帝对臣下的书信,如汉高祖刘邦《求贤诏》、汉武帝刘彻《求茂材异等诏》之类。
“檄”是诏令的一个附类,用于“晓喻、声讨”。有时不一定是皇帝发出的,如唐骆宾王的《为徐敬业讨武瞾檄》。
7、传状类:指记述个人生平事迹的文章。“传”指传记,如:《史记》中的《项羽本纪》、《孔子世家》、《淮阴侯列传》、《魏其武安侯列传》,《汉书》中的《苏武传》,《后汉书》中的《张衡传》,等等。“状”为行状,如柳宗元的《段太尉逸事状》即是。
传奇小说,如《霍小玉传》、《李娃传》、《莺莺传》等,也可归入传状类。
8、 碑志类:包括碑铭和墓志铭。碑铭有:① 封禅碑、纪功碑,如秦始皇《泰山刻文》、班固《封燕然山铭》、韩愈《平淮西碑》;② 寺庙、桥梁等建筑物刻文,如王简栖《头陀寺碑文》、韩愈《南海神庙碑》之类;③ 墓碑(又称神道碑),如韩愈《唐故相权公墓碑》;④ 墓志铭,往往记载死者生前事迹,前有志(多用散文),后有铭(多用韵文),如韩愈《柳子厚墓志铭》等。
9、杂记类:包括除传状、碑志以外的一切记叙文,如柳宗元《永州韦使君新堂记》、《永州八记》,苏辙《快哉亭记》,范仲淹《岳阳楼记》等。需要指出的是,唐宋古文家的杂记往往叙中夹论。
10、箴铭类:用于规戒的文章,大多是用来戒勉自己,如刘禹锡《陋室铭》。
11、 颂赞类:一般是对别人的歌颂和赞扬,如韩愈的《伯夷颂》、《子产不毁乡校颂》等。
12、 辞赋类:基本有韵,近于长诗——班固的《两都赋序》中说:“赋者,古诗之流也。”如扬雄《解嘲》、杜牡《阿房宫赋》、韩愈《进学解》、欧阳修《秋声赋》、苏轼《前赤壁赋》等。
13、 哀祭类:指哀悼死者的文章,包括哀辞(祭拜于灵前而烧之)和祭文(祭拜并宣读之)。如韩愈《祭十二郎文》。另有间于二者之间的“诔”,《文心雕龙·诔碑》说:“大夫之材,临丧能诔。诔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如颜延年《陶征士诔》等。
当然,姚鼐的上述分类法也有其不足之处。如同名而异实,例如“书序”与“赠序”都叫“序”、“座右铭”与“墓志铭”都叫“铭”。又如有些文章可能跨类,例如《论积贮疏》形式属于“奏议”类,但从内容看又可视为“论辨”类;《送孟东野序》属于“赠序”,但通篇在说理,也可看作“论辨”类;扬雄的《解嘲》从形式看属于“辞赋”类,从内容上看却属于“论辨”类。
下面,我们再从用韵的角度来看文体:
1, 辞赋类是完全的韵文,没韵的辞赋是极少的;
2, 颂赞类也完全是韵文;
3, 箴铭诔也完全是韵文;
4, 碑志类往往前面有序(多用散文),最后是铭(多用韵文),铭无韵者极少;
5, 哀祭类近于辞赋,也一般押韵;
6, 有些类别的文章本可无韵,但也不排除作者用韵,如柳宗元《愚溪诗序》、《永州韦使君新堂记》,范仲淹《岳阳楼记》。其实,散文中夹杂着韵语的做法来源很久,如先秦散文中就常常夹杂一些韵语。
结合目前较通行的文体分类法,我们对古文的文体可作如下分类:
1、按语言形式分:如散文、韵文、骈文;
2、按内容分:如史传行状等;
3、按应用范围分:如书信赠序等。
其中,对古代散文还可作如下分类:
1、史传文:编年体、纪传体、纪事本末体;
2、说理文:哲学论文、政治论文、史论、文论;
3、杂记文;
4、应用文。
[参考书目]
[1]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
[2]张双棣、张联荣、宋绍年、耿振生编着《古代汉语知识教程》,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
[3]蒋绍愚《古汉语词汇纲要》第35-37页,北京大学出版社,1989年。
[4]张联荣《古汉语词义论》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
[5]王  力《汉语史稿》(修订本),北京:中华书局,1980年。
[6]何乐士《<史记>语法特点研究》,载《两汉汉语研究》,山东教育出版社,1992年。
[7]程金造《史记管窥》,陕西出版社,198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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